
来源: 经济观察报
新一轮科技革命与产业变革愈演愈烈,技术路径愈发清晰,智能化技术正成为根本性、引领性的通用技术,推动全球各国经济社会深入变革。
通用技术演变的历史逻辑
纵观全球经济史,颠覆性技术创新要成为全社会的通用技术,以更先进、更便捷的技术取代当时的主流技术,才可实现大规模产业化、社会化生产,进而推动全社会生产力的跃迁。因此,把握科技革命的发展趋势,首先要洞察通用技术的特征。
远古时期,钻木取火、结网捕鱼、结绳计数、驯化植物动物等构成了当时的通用技术,为人类生存与进化提供了保障。之后,文字、冶金术、造纸术、指南针等成为人们的通用技术,且奠定了人类文明基石。然而,这些时期的技术变革及生产力跃迁极为缓慢。
直到18世纪60年代,英国发生了第一次现代意义上的科技革命,并引发了第一次产业革命,且蔓延至法国、德国和美国等国家。其间,生产力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正如马克思所指出:“随着资本主义生产的扩展,科学因素第一次被有意识地和广泛地加以发展、应用并体现在生活中,其规模是以往的时代根本想象不到的。”马克思和恩格斯在《共产党宣言》中明确写道:“资产阶级在它的不到一百年的阶级统治中所创造的生产力,比过去一切世代创造的全部生产力还要多,还要大”。
诚然,科技哲学家和经济史学家对历次科技革命的时间节点的分野不尽相同,但大致有三次是公认的最有影响力的。它们都由各自的通用技术所引发。
经济史学家理查德·利普西等人合著的《经济转型:通用目的技术和长期经济增长》将整个人类历史的通用技术进行了梳理,认为共有24种技术在人类历史上起到了重大的推动作用,其中蒸汽机启动了第一次科技革命,人类社会从农业社会步入工业化时代;内燃机和电气化等技术是第二次科技革命的标志,人类社会步入电气化时代;计算机和互联网则带来了第三次科技革命,推动人类社会进入信息化时代。
从三次科技革命的经济结果来看,越是后来的科技革命对生产力水平的提升作用愈是呈现倍增甚至指数增长效应。据估算,在1700年前的1000年里,欧洲人均收入的年增长率只有0.11%,人均收入翻番需要630年,世界上其他各地的情况也大致如此,但在1820—1990年这170年间,人均收入的增长在英国翻了10倍,美国翻了18倍,日本翻了25倍。
脱颖而出的智能化技术
前三次科技革命期间的通用技术较多,总体上可分别归纳为机械化、电气化和自动化。而第四次科技革命的技术创新路径仍在多重探索,但可以肯定的是智能化技术业已脱颖而出。
从数量上看,智能化技术已占据颠覆性技术的主流。麦肯锡将第四次科技革命中的颠覆性技术概括为四类:一是连通性、数据和计算能力,如云计算;二是分析与智能,如机器学习;三是人机交互,如自动驾驶;四是先进工程,如3D打印。可见,其中大部分技术都是智能化技术。
从现实来看,智能化技术是当前最令人兴奋、最能代表先进生产力方向的技术,已经且仍将继续改变人们的经济、生活和能力,甚至很快将在一些领域超越人类技能,帮助甚至取代人类更好地、更出色地完成工作。
回顾过去10年,人工智能技术呈现间断式跳跃:2016年AlphaGo击败围棋世界冠军宣告了一个崭新时代的降临。2019年特斯拉正式推出第一代FSD芯片,自动驾驶技术取得突破性进展。2022年底和2023年初生成式人工智能程序ChatGPT横空出世,迅速获得聊天、写作、翻译等应用领域数以亿计的用户。2024年视频生成大模型Sora、OpenAI机器人相继推出,再次引发人工智能在视频和机器人行业的变革热潮。2025年DeepSeek(深度求索)以低成本和开源姿态横空出世,搅动了全球AI竞争格局。
从技术关联上看,智能化技术正在被快速工具化,为新材料、新能源和绿色低碳技术等其他技术创新提供数据、算法和算力支持,使各类技术的研发过程更加智能化,并在基因编辑、天体物理、化学材料合成等领域突破人类能力局限,推动基础性和突破性重大科技成果的发现。
日益强大的算力正在助推智能化技术成为通用技术。一些颠覆性技术要大规模应用于人类生产和生活,才能成为真正的通用技术或主流技术,推动经济社会的共性进化。
人类社会发展史上的几次生产力跃迁都是在技术创新基础上,由动力变革所引发,如从“水推磨”的自然动力,到以蒸汽为代表的热力,到以石油燃料为基础的热力,再到以电力为基础的电气动力,都带来了整个生产力系统的重塑和飞跃。
可以说,一个时代的动力,决定了彼时可实现的生产效率的上限,而热力和电力相继突破了人类体力局限,为前三次科技革命提供了强大动力。
当前,以算力为代表的新动力,则进一步突破了人类脑力局限,为技术创新、迭代及生产过程提供指数倍增长的运算、试错和择优能力,为智能化技术的普及提供了动力基础。
理论上看,智能化技术形成了两个不同的派别:一是行为主义学派主张用机器模拟人类的行为,追求的目标是机器行为与人类行为的相似性。二是内在主义学派主张用机器模拟人类大脑的工作原理,在硅基和碳基上构造类似生物脑的结构和功能,并在智能芯片、机器人、脑医学等方面加以应用,即类脑计算。
相较而言,前者可能更易投入工作场景,后者则更可能获得类似人类的思维和意识。从实践上,两个理论派别下的技术路径都在快速迭代发展、彼此交融,在硬件、软件和环境上均有表现。
一方面,以机器人为代表的硬件更加智能,且一些传统设备设施具有智能操作能力。另一方面,以App为代表的应用软件或小程序更加智能,不仅作为一个工具被动地由人们所使用,还可学习、适应使用者的使用习惯,甚至帮助其直接进行一些任务处理。
今后,人们所处的全部生产环境和生活环境或将更富具身智能,使智能化技术渗透到更多行业和领域,进一步成为全社会生产力跃迁的通用技术。
拥抱智能经济时代
未来已经到来,智能化技术已经在加速普及,成为深刻变革各行各业及社会生活的通用技术。
产业将随技术进步不断地形成和重构。智能化技术作为一种通用技术,为广大企业研发提供公共技术、通用设备和数据及各企业交互的产业链创新链平台,已嵌入于产业创新发展进程。
同时,智能化技术更有利于创新强、市场竞争力强的新兴产业,从而带动一国或地区生产率的普遍性提升和结构性更快提升并行。麦肯锡的研究表明,人工智能已经进入工作场所,其潜在变革力量堪比19世纪工业革命中的蒸汽机,并预计企业应用AI的长期生产力增长潜力高达4.4万亿美元。
在我国,“AI+机器人”组合已成为推动各行各业发展的重要动力,人形机器人作为AI原生应用的典范,尤其展示了人工智能与机器人技术融合的深度及其模拟人类行为与互动的潜能。
人形机器人拥有和人类相似的外表和行为,当人形机器人表现出人类独有的能力时,人类不会产生过度反感,契合人类对于机器人提供服务的期望。并且,现实世界中的所有设施(如街道宽度、房屋高度等)和生产工具均是按照人体设计,当机器人具有人类形状时,不需要专门为其提供设施和工具。
同时,中国在自动驾驶领域具有一定的先发优势,车辆行驶数据多、算法训练快,可积累大量路测数据对复杂场景予以计算和优化。当前,武汉、北京等地已投入大量无人出租车、无人送货车等自动驾驶车辆试运行。此外,无人机技术的快速发展为低空经济注入新活力,值得关注。
笔者的一个判断是,我们将从数字经济时代大步迈入智能经济时代,从数字社会急速进入智能社会。如果说20世纪90年代,计算机和互联网的兴起代表着信息化,21世纪前20年平台经济的勃兴代表着数字化,那么最近几年人工智能的兴起则代表着智能化。表面上三者是相似的,仔细看却呈现出由信息经济、数字经济和智能经济的生产力跃迁,代表性跨国公司分别为微软、亚马逊、OpenAI。
中国抓住了数字经济的历史机遇,涌现出一批优秀的平台企业,同样地,也抓住了智能经济的历史机遇,出现了DeepSeek等全球领先的人工智能企业。也许在不远的将来,人工智能企业将取代平台企业,成为创造财富、开拓新业态、吸纳新增就业的主力军。
(作者系中国社会科学院财经战略研究院研究员)